
千里为寻真 (2015)
孔子曾有语云,智者乐水,仁者乐山。我却似乎从小喜水不喜山。
那远远的几座山看上去过于沉重。它们重峦叠嶂,连绵起伏。它们却是古诗中的山明水秀,见证了南朝崇佛之风大盛的四百八十寺慢慢建起。而对孩儿时的我,山上的一格格台阶只是一个和哥哥的竞赛,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价值。直到现在,当我见过庐山清晨的旭日初升,大别山的秋日罗田美景,我才明白为什么山水是中国血脉,有一种善与隐忍的味道。
偶然一次机会来到安徽,我与父母便一同拜登了东南第一山。我对九华山是有所期待的。早闻李白的天河挂绿水,秀出九芙蓉,我也依稀能盼着看出个莲花般的山水画。待我们到达山脚,暑日已经高照。县城熙熙攘攘,一栋栋小屋子镶着褐红色的瓦片,成为了这一片绿色中的零碎点缀。抬头看,是没有边际的绿。因是时间的缘故,山上那轻纱般的云雾已被揭下,换来的是朝拜信徒所点燃的香烟缭绕。
我们也随着善男信女在中午之前点上了第一束香。手捧线香对着大殿先是一拜,再顺时各个方向虔诚地默念着各自的期望。平安香说是要平放的,于是我们安置了香,一大步跨过门槛。这是一座徽式设计的寺庙,穿堂式建筑,天井采光。青石和鱼鳞瓦独具情怀,简单的黑与白在这喧闹的气氛下也显现了颜色。我看那隔窗图案好像有寿桃与佛手的模样,因是福寿双全的意思。眼前一本大方广佛华严经,称是法界之法,经中之王。我听旁人阐述着“三界所有,唯是一心”的道理,再听另一边的人说着谛听的故事,我随手掏了几个硬币在寺庙旁买了九条平安鱼和一只好运龟。我听那旁人絮絮叨叨地说啊,他说谛听是金乔觉僧人的小白狗,跟着僧人修了几十年佛法也修得了罗汉的地位。金乔觉便是传说中地藏王菩萨的转世。我听着讲故事的人说故事,手里慢慢放生了这鱼和龟。轻轻念一声,愿我爱的人幸福平安,也愿这鱼和这龟在湖里一切安好。
别了第一座庙,我们继续爬山。九九八十一格台阶,我却数出来不是七十一格就是九十一格,着实不够耐心。我看着路旁白色的莲花灯,和遮了风景的茂密绿叶,一切都融了这祥和的画面。佛徒走三格便下跪一拜,嘴上还不忘念起好听的佛文。远处飘来线香和青苔混合的静谧味道,近处听着父亲轻哼经文的小段。我走在路中的莲花刻印上,一格格爬到了顶端。
从寺庙大殿前的天台看去,对面的香烛台上放满了乘着愿望的蜡烛。那两个香烛台是对称的,天空是纯蓝的,云儿像是够得着的。再放远了看,青山的模糊轮廓衬在这烟火后,是言语无法所及的美。感叹中转身,眼前终于抵达了地藏王菩萨的肉身宝殿。虽是挤满人的殿堂,我也隐约能看见他打坐的模样。手里的结印虽是向上缩着的呈态,却是无数年坚毅的佛心。意犹未尽。
下山途径一座仙水。我捧一手泼着甚是凉快,又嘲弄自己不端庄的孩子气。下到北门,三个门洞,三座相应的小桥。在这大门前纪念性地照相,有点到此一游的意思。这背后写着四个大字,行愿无尽,意指普贤行愿度众生的愿望没有穷尽的时候。两旁的柱子也提上对联,“圣贤豪杰名声在,富贵荣华皆是空”。一品还有些奥妙藏于其中。这两行的首字不正是肉身宝殿的主持法师的名字。而念着这两三言语,我们随意进了一家小酒楼,一品当地特产的美味。在庙旁吃肉甚是罪过,所幸观音豆腐倒是吃着爽口,一品庙里的清净。
吃过午饭,其实有些不舍酒楼里的凉快,踏出门沿又是炎热的夏天。我们乘坐索道,穿过细高的树木,几束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窥探着念经的佛徒。出了缆车的站口,映入眼帘的又是青幽幽的山脉。不过算我没有眼力见的,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座卧佛。最靠右的是有些上斜的额头,再是眉骨睫毛和眼睛。微凸的是亚洲人的肉鼻子,再往左是嘴唇和丰厚的下巴。再往上爬几格台阶是个尼姑庵,和尚却在佛像旁嚷嚷着不适宜这个地方的世俗言语。我听了也罢,转身便走,出发去五百罗汉堂。
途径一个小庙,几乎是一平方左右的格局,夹杂在一个个旅游景点当中,倒是像一个唯一的真实存在。小小的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,也容不下再多嘈杂的人了。我和妈妈拜了三下,父亲本想捐款却被老和尚制止了。他说“你们还要回去呢,”想是说回去还要路费的意思。他双手合十念着经文,便算送我们走了。这短短一个片段,没有多余言语的描写,却是我整段旅途中最难忘的故事。罗汉堂里五百个不同的模样,在这简单的温暖之下变得没有这么精彩。在找到世间仅存的这一丝淳朴过后,我们终是走上了回程的路。
到了家,父亲与我说,“若人静坐一须臾,胜造恒沙七宝塔,”便又自己去打坐了。
我一旁写着这篇游记,想着该如何也修得一片静心,却是不甘平平淡淡如此。
再渴了抿一口茶,又不禁想起一句父亲最喜爱的话:“客来莫嫌茶味淡,僧家不比世情浓。”一句寺庙偈语结了这篇没有结论的短文。待我长大,再想这些可好?
却感恩这所得所见,毕竟千里为寻真,燃三炷香听一声念。